唐意沒見過秦忠良, 但是她看見秦忠良的第一眼就知道，他認識自己。

這是一種直覺。

所謂直覺，往往是潛意識捕捉到了許多微不可查的信息流，在理智思維不曾涉足的領域推測出結果, 並反饋給意識。

燕十三曾經反覆強調, 潛意識能夠收集到的信息遠遠多於理性思維, 所以幹他們這行的, 無論何時都不能忽視自己的直覺。

所以，鐘老頭這位戰友，為什麽會認識她？

鐘老頭人老成精，他對秦忠良這麽熱情，至少說明這人人品沒問題。

唐意對秦忠良笑著點點頭, 回身把書包放在玄關上, “難得您有朋友來，我去買菜，今晚做幾道大菜。秦伯伯今晚留下吃飯吧，您有什麽忌口的, 喜歡的，提前跟我說說。”

秦忠良還沒開口，鐘老頭搶答道：“他這人不忌口，我記得他以前老念叨一個菜叫什麽來著……鍋塌子，是吧？”

唐意微微垂眼, 鍋塌子是她前世家鄉的小吃，也就是現在的首都小吃。這麽看來, 秦忠良是從首都來的。

在這個世界上, 和她有過交集的、首都來的人只有一個——宋清明。

“不用這麽麻煩。”沙發上的秦忠良急忙擺手, “鐘老哥, 其實我今天是為唐意來的。”

他這麽直白地說出自己的目的，反而讓唐意心裏湧起不好的預感。

鐘老頭臉上浮現出一絲錯愕，看了看門口的唐意，又確認了一遍，“你找小唐？你認識她？”

秦忠良點點頭，對鐘老頭微微欠身，“鐘老哥，能讓我跟唐同學單獨聊兩句嗎？”

鐘老頭沒回答，而是看向唐意。

唐意轉身打開門，“出去說吧，我還得去買菜。”

出了門，唐意帶著秦忠良來到小區涼亭。平時涼亭是大爺大媽們娛樂生活的固定場所，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在家裏做飯吃飯，涼亭就空了下來。

“請唐小姐救救清明。”

秦忠良開口第一句話，讓唐意心裏的所有猜測都落到了實處——秦忠良確實是宋清明的人；宋清明出事了。

“說清楚。”心裏越是驚濤駭浪，唐意說話的語氣就越平和。

秦忠良深吸一口氣，將故事娓娓道來。

宋清明的媽媽生下他之後患上了嚴重的產後抑郁。在宋清明六歲生日那天，她媽媽當著他的面自殺了。

他在十二歲的時候確診了重度抑郁癥，不得已休學接受治療，病情反反覆覆，至今已經四年。

“今年年初，因為一些事情，清明的病情惡化了。心理醫生建議他離開首都，換個環境生活。晴川是清明的爺爺的老家，所以我帶他來晴川住一段時間。”

他話裏隱瞞了許多信息，比如宋清明的病情為什麽惡化，心理醫生為什麽建議他換個城市生活。

這些他不說，唐意也能猜到幾分，無外乎他的病情惡化和家裏人有關，來晴川市生活是為了和家人隔離開。

“您遇到他的那晚，他留了遺書，偷偷溜出去想自、殺。當時，要不是遇到你，也許清明早就不在世上了。也因為你，讓我看到了治療清明的希望。”

“因為我？”唐意微微挑眉。

“是，”秦忠良說，“清明這孩子，從小就特別容易共情。當時你們遇到的時候，你的情況不太好，他對你起了惻隱之心。後來在醫院，我調查了你的資料……希望你不要介意。”

唐意搖搖頭，秦忠良繼續說：“清明在提到你的時候，會有明顯的情緒波動，看完你的資料之後，他甚至主動提出給你準備早飯，後來他在你的病房，說過的話比他過去半年加起來都多……在這之前，他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把自己封閉起來，不願意接觸人了。”

“其實一開始我就想請唐小姐配合心理醫生來給清明治病，但是清明不同意，他說不想打擾你的生活。這次來找你，也是實在沒有辦法了。”

“他……怎麽了？”唐意問。

“他已經一星期沒有開口說過話了。心理醫生說，他把自己封閉起來，拒絕和外界交流，這是非常危險的情況。這一星期他幾乎沒吃過東西，只能靠輸營養液吊命。唐小姐……”

秦忠良雙手貼在褲縫，對唐意鞠躬九十度，“現在只有你能救清明了。”

唐意側跨一步，躲開秦忠良的大禮，上前把人扶起來，“我該怎麽做？”

聽見她答應，秦忠良臉上浮現出激動的神色，“謝謝唐小姐，謝謝！心理醫生說，清明現在給自己的心門上了鎖，我們都沒有鑰匙，無法從外部進行幹預。但是有個人，在他心門鎖上之前，就已經進去了，那個人就是你。”

“你在清明的心裏。所以，你是現在唯一能觸碰到他內心的人。”

涼亭裏陷入沈默，天色漸暗，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。初秋微涼的風吹進涼亭，吹過秦忠良神色緊張的臉，吹過唐意低垂的眉眼。

良久，唐意輕輕呼出一口氣，“找個人幫我守著鐘老頭，他還沒吃晚飯。”

秦忠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唐意的意思，喜上眉梢，“好！放心，絕對不會讓鐘老哥餓著。”

宋家的車就在小區門口等著，唐意跟秦忠良上了車，黑色的轎車低調地匯入車流。

……

宋清明覺得自己仿佛陷進無邊無際的沼澤，鋪天蓋地的泥沼從四面八方向他壓過來，最後一線天光在眼前消失。

腳上有沈重的鐐銬，拖著他一點點往深處沈下去。

這次的黑暗來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濃重，他在粘稠如實質的黑暗中窒息，像被琥珀包裹的蟲子，連動一動手指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。

沒有人能救他。

疲倦蔓延全身每一處，有低啞、瘋狂而壓抑的囈語在耳邊喃喃，召喚著他墜入無光的深淵。

突然，心口亮起一道微弱的熒光，那光在粘稠的黑暗中顫顫巍巍，如同風中殘燭，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。

然而它沒有。

它堅定而緩慢地一點點變大、擴散，照亮了他眼前的黑暗。

黑暗被這道光撕開一個口子，他看到一雙瘦骨嶙峋的手探入泥沼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
那手如此瘦削，卻如此堅定。

他聽見一道溫和的聲音在耳邊響起，驅散了那些令人瘋狂的囈語。

“宋清明，你能看到我嗎？”

黑暗被那道光驅散，有人撥開泥沼，將他拉了出來。他看到了曠野星空，星空下，是一張熟悉的臉。

……

唐意打開宋清明房門的時候嚇了一跳。

房間裏一絲光也沒有。

門口投射進去的光似乎也被濃重的黑暗吞噬，只能照亮方寸大小的地方。

地上鋪著厚厚的毯子，踩上去如同踩在雲上；墻壁上包著厚厚的、柔軟的乳膠墊。

她走進去，關上了門。

秦忠良說為了保證宋清明的安全，房間裏幾乎沒有家具，只有一張特制的床，所以即使不開燈，也不用擔心會撞到什麽。

唐意在門口站了一會，眼睛適應了黑暗，能看清大致輪廓，這才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裏走去。

空曠的房間裏只有一張床，唐意摸到床邊，發現床上沒人。她在床邊仔細找了一圈，才在床頭和墻面的夾角發現了一坨散發熱量的存在。

唐意看不清宋清明現在的姿勢，只好蹲下身來，一點點摸索。他比初見時瘦了很多，摸起來手感都沒那麽暄軟了。

她終於找到他的手，握緊了，輕聲叫他的名字。

她對於“自己能喚醒宋清明”這個結論並不怎麽相信，但是她願意來試一試。宋清明幫過她好多次，無論結果如何，她都想盡最大的努力。

最開始，宋清明像一個橡皮捏的假人，無論她對他做什麽，說什麽都沒反應。

唐意蹲累了就坐下，坐麻了就跪下，到最後膝蓋都跪疼了，她就爬上床去，趴在床邊，在少年的頭頂叫魂似的叫著“宋清明”。

少年就是這個時候有反應的。

唐意感覺自己握住的手輕輕動了動，小心翼翼地反握住了她的手。

宋清明的手很大，掌心柔軟，反握住她的時候，唐意心尖兒微微一顫，身子一歪，探出頭去湊到少年眼前，聲音裏帶上了驚喜，“宋清明，你能看到我嗎？”

黑暗中，唐意感覺到少年的視線似乎在看他，卻一直沒有說話。

她從床上爬下來，蹲在少年身邊，湊近了又問一遍，“你能看到我嗎？”

宋清明還是不說話，但是唐意感覺他握著自己手的力度加大了兩份，呼吸急促了一點。

唐意握緊了他的手，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，柔聲安慰，“別擔心，我會一直在。”

少年的呼吸平覆下來，唐意就這樣跪在地上，拉著少年的手，開始絮絮叨叨。

最開始說些廢話，譬如你最近肉都松了，不如以前手感好；你這麽坐著累不累；你現在能看到我嗎之類的廢話。

但是她感覺宋清明似乎跟她隔著一個透明的罩子，始終不曾開口說話，唯一的反應是呼吸的頻率和捏她手的力度。

唐意想起宋清明的心理醫生的那套理論——因為宋清明關閉心門之前，被她淒慘的樣子觸動，產生了惻隱之心和責任感，所以會被她牽動情緒。

初見時她樣子的確狼狽，但算不上淒慘，想來宋清明是看了秦忠良調查到的小唐意的過去，才開始記掛她的吧？

畢竟善良的人總是容易因為別人的淒慘而共情。

於是唐意換了話題，她靠著宋清明坐下來，握著他的手，開始給他講故事。

“我……有個朋友，跟我名字一樣，就叫她小唐意吧……”

作者有話說：

晚上還有一更，大概十二點之前放出來

本站無廣告，永久域名（danmei.twking.cc）